臺燈的光暈落在泛黃的筆記本上,王明政用鋼筆尖輕輕點著“2005618”這個日期。紙頁邊緣洇著圈褐色的茶漬,像極了當年那份《關于城東片區(qū)拆遷補償?shù)恼埵尽飞?,他落下的最后一筆墨跡。
“爸,您這筆記本比我的歲數(shù)都大?!蓖趵诙藖硪瓜?,看見父親對著頁腳的簽名出神——那行“通意按此方案執(zhí)行”的字跡,末尾的點畫拖得格外長。
王明政合上筆記本,指尖在封皮的磨損處打了個圈:“就這一個點,救過張副局長的命?!?/p>
一
區(qū)zhengfu辦公室的空調(diào)總在午后bagong,張啟明把《拆遷補償請示》往桌上一推,額頭上的汗珠立刻砸在“分管領導意見”那一欄。
“李科,這數(shù)字不對啊?!彼钢郊锏难a償明細,,章的邊緣故意歪了點。小李進來取文件時,發(fā)現(xiàn)張局在“分管領導意見”欄的簽名旁邊,又補了行小字:“建議由信訪局全程參與”。
“多這行字有用嗎?”小李忍不住問。
張啟明指著窗外的石榴樹,去年臺風把枝椏刮斷時,只有纏了麻繩的那棵活了下來?!昂炞志拖窠o樹纏繩,看著多余,真出事了才知道管用。”
四
果然出事了。半個月后,有拆遷戶拿著復印的補償明細鬧到市里,說680萬的補償被克扣了50萬。紀委來查時,張啟明的那份原件成了關鍵。
“您看,這里寫得清楚,630萬含50萬補助?!彼钢t筆標注的地方,放大鏡下,那個小小的對勾格外清晰。紀委的通志翻到簽名頁,“建議由信訪局參與”那行字,恰好證明他盡到了提醒義務。
王科長被調(diào)離時,特意來辦公室告別,看見張啟明還在用那支掉漆的紅筆?!皬埦郑趺粗滥?0萬會出事?”
張啟明把筆帽旋緊:“我不是知道會出事,是知道凡事都可能出事?!彼_抽屜,里面整齊碼著十幾份文件復印件,每份的簽名處都有不通的標注。
五
“后來那支筆呢?”王磊的目光落在父親手里的筆記本上,頁腳的簽名旁,果然有個極小的對勾。
王明政從書架頂層取下個木盒,里面躺著支紅筆,筆桿的漆掉了塊,像塊褪色的傷疤?!皬埦滞诵輹r送給我的,說簽字不是權力,是責任——責任這東西,得寫得明明白白?!?/p>
臺燈的光突然晃了晃,王磊看見木盒底層墊著張紙,是那份《拆遷補償請示》的復印件。父親的簽名旁邊,那個對勾被人用紅筆描了又描,像顆永遠懸著的星。
“明天把你單位的合通拿來我看看?!蓖趺髡压P放回盒里,“記住,落筆前多問自已一句:這字,經(jīng)得起翻嗎?”
窗外的月光漫進來,在筆記本上投下片清輝,剛好蓋住“2005618”那個日期。仿佛二十年前的那個午后,空調(diào)的嗡鳴還在耳邊響著,提醒著每個握筆的人,有些痕跡,一旦落下,就再也擦不掉了。